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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公路]绝对光年 (10)

时间:2019-10-11 06:35来源:小说
绝对光年.jpeg 第九章(+):哈尔滨 第二天,醒来以后,姜来说,不想呆在长春了。 我和他把行李收拾好之后,到火车站改签下午到哈尔滨的火车票。 离出发还有几个小时,我说,我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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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(+):哈尔滨

第二天,醒来以后,姜来说,不想呆在长春了。
我和他把行李收拾好之后,到火车站改签下午到哈尔滨的火车票。
离出发还有几个小时,我说,我们要不到伪满皇宫看看,反正,来都来了。
姜来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听我的。
我们上了公交,几站后就到达伪满皇宫。
说实话,伪满皇宫还不如某些区县政府大楼豪华,溥仪睡觉的房间,面积也比不上某些快捷酒店。可是,末代皇帝溥仪的伪皇宫,就像一部活生生的电视连续剧,每一个房间,每一张椅子桌子,每一个佛像,都和历史串联起来,溥仪没落的辉煌,就像拼图一样,一块一块地呈现。
我们站在兴运门那座定格在1945年8月11日晚9点10分的钟表下面,看到的,不是钟表,不是时间,是溥仪狼狈逃窜时的可悲。就像我们看到爆爆的遗体时,不是死亡,不是意外,是物是人非,是改朝换代,是生老病死,是悲欢离合,是逝者如斯,是生死无常。
伪满皇宫的御用马场,姜来抚摸着一匹英俊潇洒的马,马儿很乖巧地一动不动,溥仪骑过的马的后代,看惯了人世间的热闹,已经见怪不怪。
他说这些马很可怜,一辈子只能被关在马厩,在无边无际的草原奔跑,对他们来说,就是一个梦。
“很多人和马一样,一辈子,从生到底,只能呆在同一个地方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说,到底是人更可怜,还是马更可怜。”姜来继续抚摸着马儿,像在替马儿说话。
“都可怜,也都不可怜。我们如果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别人,而不是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世界,我们只会做出单纯的判断。”
“我不懂你意思,你说话太深奥了。”
“你当过乞丐吗?”我问姜来。
“当然没有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觉得乞丐就一定过得很可怜。”
“那肯定,不然干嘛当乞丐。”

在灿烂的阳光下,我跟他讲起了我外公的故事。
小时候,外公相当于半个乞丐。
外公每天穿得脏兮兮地去各种垃圾站捡破铜烂铁,早上背着空袋子出门,晚上装得满满地回家,把一堆破烂堆得到处都是,回家之后,他会把收集回来的破烂细心整理,然后卖给回收站,赚到的钱,全部交给我外婆。
那时候,外公已经七八十岁了,有四个儿女,其实他是衣食无忧,小时候,我不懂外公干嘛要当个捡破烂,放学回家,远远地看到他,我都会躲得远远,不敢告诉其他同学他是我外公。
外公基本是半耳聋,老花也很严重,还有严重的哮喘,犯病的时候,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装满白色粉末的咳嗽药,用一个小勺子,勾一点,放在嘴里含着。小时候无知,还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吸毒,加上他每天捡垃圾太疲劳,一直是瘦骨嶙峋,看上去,像极了禁毒教育里面的吸毒犯,因此,从小我就觉得他特别可怕,从来不主动接触他。而他那双遍布老人斑的手,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是脏兮兮的,以至于,每次他伸手想要摸一下我脸蛋,我都会躲得远远的。
外婆从来不嫌弃,亲戚家人也已经习惯外公的日常。有时候,外公看到我,心情好的时候,还会给我几块钱当零花钱,对小时候的我来说,这已经是一笔巨款。可是,我依旧不敢亲近外公。外公就是家里一个奇怪的存在。
我妈说,外公有点精神失常,可是,他一直没忘记要养家糊口照顾外婆。没有工作能力,也没有养老金的他,只好开始捡破烂为生,这一捡就是十几年,哪怕姨妈舅舅每个与都会给外婆外公充足的生活费,可外公还是照样去捡垃圾,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风雨不变。
凤凰彩票app下载安装,外婆拒绝了我妈这套说辞,她说外公一直很骄傲,这么大年纪了,还能赚钱养外婆。她说外公从来没觉得捡破烂有什么羞耻的,反而觉得特别光荣。劳动最光荣,外婆原话是这样说的。
小学三年级,外公去世。外婆成了家里最坚强的人,在送别外公的当天,她一个人把外公去世前收集的破烂整理好,全部卖给回收站。
外婆拄着扫把,看着终于一干二净的院子,一动不动,感怀地说,外公照顾她一辈子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我看到外婆没有伤心,反而特别释怀,甚至,从她眼里,还能看到她和外公在一起,艰难生活的岁月所留下的,说不尽的幸福。
“别人眼里,会觉得我外公很可怜,这么老了,还要捡破烂为生。可是,长大之后,我才发现,外公一点都不可怜。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可怜。能照顾一天外婆,那就是他一天的福气。”我说。
“这些大道理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,理解起来,更难。其实,比这些马更可怜的,也许是我们的人生。昨晚爆爆趟在棺材里的样子,我想,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。”
姜来松开手,停止抚摸马儿,他陷入了一阵沉默,好一会,才说话。
“你还记得爆爆说过,她也很想和我们一起环游中国吗?”姜来问我。
“我当然记得。那是她和我们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说的。”我回答。
“最开始,我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一起走,纯粹觉得好玩。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,我发现,这趟旅程,其实一点都不好玩,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还要残酷。可是,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,不断地提醒我,一旦出发了,就要勇敢地走下去,即使不为自己,也要为爆爆。她这辈子没走过的路,我想,就让我自作多情地替她走下去吧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午的阳光落在他浅浅划过的泪珠,折射出晶莹透亮的光泽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,我们能做的,也只有好好活着。”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,走出了伪满皇宫的大门,回头看着这座昔日的宫殿,心里说不尽的滋味。
当我们离开其他城市的时候,我们还会有点眷恋,唯独长春,我们只有数不尽的落寞。我不知道,当年溥仪被迫离开长春的时候,是否也和我们一样,即难过,又无奈。

下午4点,我们登上Z113次开往哈尔滨的列车。
这是一辆,从海口开过来的列车,从海口到哈尔滨,一共4263公里,我们坐的,是最后一段路,也就是长春到哈尔滨。
离开长春,跟长春有关的一切,又被抛诸脑后。人生需要在不断的舍与得之间蜿蜒前行。
火车经过长时间的运行,车厢内满地狼藉,可是,窗外的世界,却越来越明朗。
东北肥沃的土地,种满了绿色的庄稼,一眼望去,无边无际,风走过,就像一片波动的绿色大海,人走在当中,就像是一艘迷航的小船,尽管,我们大多能迷途知返。
偶尔看到有稻草人孤单地竖立在田中央,守护着无边的田野,是谁赋予它如此勇敢和坚强,来抵挡这世界的凶残和贪婪。
爱丽丝梦游仙境里,最坚强的,莫过于没有心的稻草人。而现实里,比稻草人更坚强的,只有另一个稻草人。
一直生活在海边的姜来,看着这一切,也忘记了身边糟糕的车厢环境,透过脏兮兮的窗户,他发现了另外一座大海。
夕阳慢慢降临,璀璨的落日和无边的庄稼,组成了一首印象派主义的诗,行驶的火车,就是那个朗诵诗歌的人,在短短两个小时的车程,对车上的人,念了一遍又一遍,关于土地,关于生命,关于生死的诗。
我一直耐心地倾听着。

哈尔滨火车站非常的破败,看上去像一座日久失修的古堡,地面上的瓷砖也坑坑洼洼,拖着行李箱的旅人不停地在抱怨,曾经光芒万丈的东北名城,现在已经沦落到GDP全国垫底,连一座火车站都无力修复的地步,让我有点吃惊。
姜来倒是觉得哈尔滨很有意思。
“没钱就没钱,修不起就不修。你还能咋滴。东北人,这一点,就是格外的霸气。”
姜来的话让我无力反驳,我身边的东北朋友,他们身上流淌的基因,也确实是这样,爱怎样就怎样,情愿吃一个月泡面只为了买一个奢侈品包包,也多是他们。

这次,我订了一个在市中心的国际青旅,姜来很开心,因为走两步就到中央大街了。
踏上全中国第一条购物步行街——哈尔滨最著名的中央大街,走在光滑整洁的面包石铺就的路上,看着两旁五光十色的俄式风情建筑,感觉像穿越到另外一个国度。相对于青岛,大连,天津的浪漫欧式,哈尔滨的建筑和东北人一样,气势磅礴,摩登绝伦,巴洛克风格,哥特风格,拜占庭风格,折衷主义风格,在这里争奇斗艳,可是,即使是不同的风格,看上去,依旧融洽,没有一幢楼,显得格外的突兀,在夜晚温柔的灯光下,他们就像一座座神圣的殿堂,慈光环绕,走过的旅人,无一不被这无形的信仰折服。
这几天的旅程,让我们俩有点疲惫,治愈心灵的创伤和肉体的枯竭,最好的方式,就是吃一顿好的俄式西餐。
哈尔滨的俄式西餐非常出名,近代中国历史里面,最能接受西餐文化的地方,一个在上海,另外一个,就是在哈尔滨。
姜来曾经在国外留学,接受西餐,绝对没有问题。他唯一担心的是,会不会一碗罗宋汤,有脸盘那么大。
当我们在中央大街,有百年历史的华梅西餐厅坐下来之后,我们发现,哈尔滨的西餐厅,无论价格和环境,都特别东北味,实在,厚道,也热闹非凡,忙碌的服务员点菜都是吆喝式的,餐具摆放,也随意简单。如果不是头顶上浮夸的巴洛克水晶吊灯,和金灿灿的浮雕装饰一直提醒着我,我还真以为这家老牌国营西餐厅其实就是个炼钢厂大饭堂。
华梅西餐厅,要摆盘没摆盘,要环境没环境,可是,厚道的价格和扎实的出品,让已经两三天没好好吃东西的我俩,享受到了心灵和肉体上的双重满足。
用料十足的罗宋汤,香软可口的煎大马哈鱼,鲜嫩的罐闷牛肉,还有硬邦邦嚼也嚼不动的大列巴,都成了,我们在哈尔滨第一个夜晚里,最丰盛的记忆。
饭后,我们还在华梅西餐厅的正对面买了两根马迭尔冰棍,吃着甜品,心里面的忧伤,也暂时抛诸脑后。
穿过拥挤的人流,我们来到中央大街的尽头——防洪纪念塔。
这里,人声鼎沸,跳广场舞的大妈大叔成群结队,小情侣在岸上的阶梯上打情骂俏,导游在吆喝着游人乘坐观光游船,岸沿还有拿着紫光灯专心捞田螺的人。而松花江对岸,只有几盏微弱的灯,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,一条宽阔的松花江,分割了两个世界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松花蛋都是松花江产的。”我站在松花江的岸边,对姜来说。
“没想到你小时候居然是这么蠢。”姜来笑话我。
“谁没有无知的过去。”
“上学的时候,看到书上说,东北是雪的故乡,我曾经以为东北一年四季都在下雪。”我接着说。
“那这里应该住满雪人。”
“想想应该也很有意思。”
哈尔滨的夏天,夜幕居然到8点多才降临。看着手表的时间,我差点以为手表坏了,越往北走,时间和空间就越发奇特。这只是我环游中国的第九座城市,我还不知道未来的路上,还会遇到什么人,什么事情。
就像我面前的松花江,明明知道对岸有无数的风景等着我,可是,黑夜就像一块横卧在真实和梦幻之间的巨大帘幕,我只能隐隐约约地偷窥。
曾经看过一篇讲述量子力学和现实世界关系的文章,量子力学家告诉我们,当我们主动去观察世界的时候,这个世界,才会被定型,如果我们不去观察,这个世界,就会有无数流动的可能性,而我们所能看到的,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中,其中一个。这听起来好像很唯心主义,可是,量子力学,就是这么神奇古怪。
我很喜欢这套解释,因为,它出乎意料地证明了,我这一路上发生的故事。
就像别人信耶稣信基督信佛祖,我始终相信我自己的世界。我相信我自己看到的,自己感受到的,那些让我笑的,让我哭的,让我受伤的,让我无法自拔的,都是我世界的一部分。
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支离破碎,我需要做的,不过是把它拼凑起来。

“我们的生活,跟上班族很像,他们坐公交地铁上班,我们坐长途火车,他们从家到公司,我们从一座城市到另外一座城市。”
姜来把积累了好几天的脏衣服丢到收费洗衣机里面,按下开关,对着刚从浴室出来的我说。
“能逃离一座城市,却不能逃离生活,多残酷啊。”我说。
“要是有人能给我们发薪水就好了。哎,你说,我们为什么不找人赞助我们的旅行。”
“谁会那么傻赞助你。再说,你这么能花钱,谁赞助你,就等于间接破产。”我说。
我把我的衣服泡在水里,拿出洗衣皂搓洗起来,洗衣皂把清水变成浑浊的白色,我把水倒掉,又重新加水,搓洗起来。反复三次,我才把衣服洗干净。
姜来在洗衣机旁边若有所思,看他那样子,肯定是在想怎么找别人赞助,跟姜来旅行了这么长时间,我觉得我可以读懂他的心。
“谢已,如果我们不拉赞助,我们自己赚旅费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我有点诧异,他居然不是在想拉赞助的事情。我把衣服往衣架上晾完。而姜来的脏衣服还在洗衣机的滚筒里努力翻滚。
“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,怎么这么奇怪呢。像你这种从来不缺钱的人,突然想到要赚钱,这真的是件很有趣的事情。”
“我一路上不是拍了很多照片吗?我们可以用来印点明信片,走到哪,卖到哪!”姜来很兴奋地说。
“你是嫌我们的行李还不够重吗?这主意够蠢的。”我摇摇头表示否定。
“那你说我们当陪游怎么样,我觉得这主意不错。”
“打住打住,你先告诉我,你为什么有这个想法?”
“陪游吗?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,在国外….”我打断姜来的话。
“不不不,我是指,你为什么想要赚钱。我只想知道这个。”我走到姜来身边,看着他的眼。
有人说,如果你想让一个人说实话,你就盯着他的双眼看。
“你真想知道吗?谢已。”他一点都不害怕我的目光。
“是不是你家人发现你离家出走,切断你经济来源了?”我皱了皱眉头,很好奇地问。
浴室里面,已经没有了人,就剩下我们两个,洗衣机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,停止了工作,衣服已经洗干净了,周围只有水滴落地面的声音,来自刚晾好的湿衣服。
他听完我说的话,只是翻了个纯白的白眼。
“当然不是,我只是....”他支支吾吾地。
“只是什么?”我又朝姜来走近了一步,继续盯着他。
“你先答应我。我说了,你不能打我。”姜来躲过我的目光,回头打开洗衣机,把衣服拿了出来。
“你别来电视剧那套,少废话,少假装晾衣服,你就告诉我。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之后,把衣服放回洗衣机,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无比疑惑的话。
“不是我,是林之望。”

我把姜来拉回房间,让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。
姜来果然就是个不会撒谎的孩子,稍微一逼,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,他这种人,只能当敢死队,绝不能当间谍。
话说,自从姜来看到我在青岛给林之望寄明信片之后,他就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。而我每到一座新城市,都会给林之望寄新的明信片,就更激发姜来对林之望的好奇了。
姜来就像一个小孩子,既好奇我们的关系,又嫉妒我对林之望这么好,这种争宠心,我原本以为只有五岁小孩子才会有,没想到,姜来这个都已经26岁的人,还会这样子。
于是,在我半夜睡觉的时候,他偷偷地打开我的手机,“盗取”了林之望的联络方式。一路上,姜来事无巨细地把我们的旅程,分享给了林之望,而我完全不知情。
“我原本只想看看她到底是人还是鬼。我特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快残疾的女孩子会这么吸引你。聊着聊着,我们就成了好兄弟,我发现啊,她真是个很有趣的家伙,即使我从来没跟她见过面。可是,之望她还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汉子,身残志坚,噢,不不不,她还没到身残的地步…”
听到好兄弟这三个字的时候,我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,你都没把我当好兄弟,你把一个女孩子当好兄弟,还之望之望叫得那么亲切,这什么原理?”
“你就别纠结这个了。重要的是,之望她月底就要做截肢手术。可是做完手术之后,她就没有钱安装义肢了。她跟我说,她只能从客栈和义肢之间二选一,而她两者都舍不得。没有义肢,客栈无法打理,没有客栈,有了义肢也没意思。”
听完之后,我有点说不出话。我曾经想象过这事会发生,可是,我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“林之望也是的,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我对姜来说。
“因为,她就没打算告诉其他人,告诉你了,你又帮不上什么忙,除了象征性地寄几张明信片,你还能干点什么?你啊,只是无数过客中的其中一个。”姜来把我和林之望的关系说得很透彻。
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子,有些人,我习惯装在心里,但平时,从来不会去打扰。我跟之望,也确实没熟到无话不说的地步,我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其实,无论是林之望,姜来,或是其他的朋友,我都一视同仁。
“于是,我看之望这么可怜,就买下了她的青旅。算上转让费,才花了30万。”姜来突然笑着对我说。
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,我没想到姜来居然会干这种事情。从一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女孩手上,花30万买一家从来没去过的青旅,这真是一个疯子才会干的事情!
“买了之后,我把青旅无偿租给了之望,她安装完义肢之后,就可以继续回去经营青旅,只要她愿意,她可以随时从我手上买回来。”
我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来,继续目瞪口呆。
“可是,买完之后,我的钱也花光了,我现在已经是个穷光蛋了。”
我缓和了一下,重新在头脑理清故事情节。
“所以,你才想到去赚钱。卖明信片?做陪游?我的天!”我对姜来说。
姜来傻乎乎地笑着:“谢已,你终于变聪明了。”
姜来从床上下来,准备往浴室方向走去,他记得自己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。
“忘了告诉你,洗衣服的钱,我让前台记在你的帐里。谢哥,谢谢你咯。在我家人还没给我钱之前,你先当我的小金库吧。嘿嘿。”姜来不要脸地甩下一句话就走了,剩下我一个人默默在房间里呆着。

趁姜来不在,我给林之望打了个电话。这是我第一次,给之望打电话。
林之望还是原来活泼的声音,她把她和姜来的故事复述了一遍,只不过,是从林之望的角度,重新讲述他们如何认识。
她说:“有一天,我收到了个陌生的消息,说是谢已的朋友,想看看我的照片。我就很好奇了,这人到底是谁啊,我回了句,老娘的照片你也敢看,不怕瞎了你的狗眼啊,先呈上你的裸照让老娘鉴定一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。然后,姜来就发了只小狗肚皮反过来的全裸照给我。笑得我都快抽筋了。然后我就把我自己的照片发给了他,跟他说,你的狗眼从此就瞎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和姜来像发神经一样,聊起来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.你的青旅,真的卖给了他吗?”我问林之望。
“对啊,他现在,怎么说呢,虽然营业执照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,但实际上,他才是我的老板,也像是我的房东吧。反正他说过,以后我有钱就可以买回来。以后你们俩个来住我家青旅,噢,不对,是姜来的青旅,免费!哈哈哈。”林之望大笑地说。
我让林之望好好保重身体,手术之后,要好修养身体。
林之望跟我说:“谢已,你们两个对我真好。记得替我好好感谢姜来。如果不是他,我都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。没有双腿,和没有了青旅,哪一样都让我难受不堪。也许,姜来在你眼里,是个很不负责任的小屁孩,可是,在我眼里,他其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家伙,像他这种大大咧咧的人,更需要你来照顾。你们的旅程还很漫长。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,你可以答应我,好好照顾姜来吗?”
她说的话,和赵里对我说的,一模一样。
我答应林之望我会做到的。说完,我把电话挂了。电话里,我没告诉林之望,姜来把全部的钱都用来买青旅,连旅费都没有了。
姜来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继续玩手机,也许在跟林之望聊天。
我躺在床上,不断在想一个问题:姜来啊姜来,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,都这么宠爱你。可是,为什么全世界的人,都觉得我欠了你一样。
我真搞不懂。

第二天,我带着身无分文的姜来,继续在哈尔滨探险。
姜来告诉我,之所以决定买下林之望的青旅,是因为爆爆突然的去世。
“人生苦短,那么多钱放在的银行里,还不如给更需要的人用,之前你在大连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,现在,我做到的了。”他说。
于是,在离开长春的火车上,姜来用手机把银行账户里的钱都汇给了林之望。完了之后,身上就剩下几十块零钱。
我问他,有没有让林之望写收条?青旅的营业执照为什么不做法人变更?有没有了解清楚青旅的负债情况?
姜来一脸痴呆地看着我,告诉我:没有。
“难道你就不担心自己的钱被林之望骗走吗?我在大连的时候告诉你,把钱捐给有需要的人上是对的。可是,没有人会傻到把全部家当捐了一个不相识的人。是不是所有的富二代,都是傻白甜?”我无语地说。
“骗就骗咯。反正我又不缺那点钱。到下个月,我爸妈给我汇生活费,我就有着落了。”姜来依旧很开心地向我解释。
“但我相信,之望不是那样的人。”他补充道。
“还能怎么办,事到如今,也只能如此。”我叹息地说,毕竟,姜来自己的钱,姜来自己说了算。

今天的哈尔滨,阴沉沉的,雨水在空中慢慢酝酿。从中央大街走到圣索菲亚大教堂,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情。阴天的教堂,更显肃穆。
教堂不大,老旧暗红的墙面营造出宏伟的氛围,一块块方正的清水红砖,通过层层叠叠,打造出拜占庭风格的细节,立体感十足。
小尖顶围绕在位于中央的巨型洋葱顶,顶着金色的十字架,远远地看,感觉随时会有天使降临。
走进教堂里面,姜来哇的一声叫出来。我抬头一看,瞬间被折服。
里面的墙面已经褪去原来的色彩,露出斑驳的墙体,年代感十足。
几十米高的房顶上,透明的玻璃就像一扇扇通往天堂的大门,无论信仰东正教与否,来到这里,都会被这里的神圣气息所感染。
只可惜,经过了战火和文革的洗礼,这里只剩下教堂的形,没有教堂的心。重新修复开放之后,里面没有一个十字架,也没有任何跟东正教有关的摆设,教堂的功能不复存在。神和他的使徒,好像从这里苍茫逃走了。
这里成了一座哈尔滨历史博物馆,展示着哈尔滨文史照片。相比这里400多幅老旧的照片,姜来更喜欢坐在正中央,看着这里的游人人来人往。
他说,只要有人愿意来这里,这里的信仰,就继续存在。我问姜来,难道你也信东正教吗?他说他什么教都不信。

从教堂走出来,天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,我从便携小背包里拿出雨伞。姜来庞大的身躯和我一起,挤在雨伞下。
“我都没钱买雨伞了,你就可怜可怜我吧。”他话刚说完,一辆公交车就来到我的面前,没想到,姜来把伞抢走,像只小老鼠一样钻进了车厢,我叹了口气,逐渐习惯了姜来的恶作剧。
从道里区坐公交到道外区,我们来到了靖宇街,一下车,就看到中华巴洛克建筑群。
时间好像在这里停止流淌,陈旧的建筑,没有维护的痕迹,破落的墙身和腐朽的墙根交织在一起组成完美的历史见证。空气中,渗透着历史的沉重的味道。我闻到了哈尔滨的光荣岁月。
沿着靖宇街一直走,我们不经意地发现青旅介绍的张飞扒肉,这家已经有30多年历史的餐厅,已经成了哈尔滨人最爱的小吃,我们的午饭,当然要在这里解决。
姜来已经破产,照样点了一桌子的菜。看起来很肥腻的扒肉其实非常嫩口,苏泊汤其实就是没有牛肉的罗宋汤,大大的猪蹄胶原蛋白充足但味道十足,配上大碗大碗的米饭,我们真心地爱上了张飞扒肉。
分量十足的张飞扒肉价格也非常公道,点了一桌子菜,两个人花了一百块钱不到。
我和姜来吃得心满意足,我们甚至觉得,这里的苏泊汤比华梅西餐厅的红菜汤还要好吃。
“谢谢谢老板请客。嘿嘿。”姜来走出餐厅后对我说。
“你这种破产的人,一点都没有危机感都没有,你就不怕我把你甩了流落街头吗?”我说。
“我不怕,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我好想知道你这种小白痴是如何活到26岁的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,命好呗。”姜来不要脸地说。

午饭后,大雨来袭,我们快步从靖宇街走到松花江边,在临开船的最后一分钟,上了前往太阳岛的轮渡避雨。
白天,我们终于看到松花江两岸的真实面貌,原本漆黑一片太阳岛,在白天终于露出了青葱的轮廓,在太阳岛的对岸,高楼大厦成群结对,像一个个守卫,守护着哈尔滨城。
连接两个世界的,是两座桥梁:年龄过百闻名遐迩的滨州铁路桥以及新建的松花江特大桥。
两座桥,一新一旧,相隔只有几十米。
新桥由干瘪瘪的混凝土堆砌,采用中国铁路桥梁建设中,最普遍采用的拱桥外形,毫无个性;老桥的桥墩由花岗岩镶面组成,桥身采用几何硬朗的线条,金属的桥身锈迹斑斑,从中能隐约看到横卧在轨道上已经发黑的枕木,百年的风霜雨打,让这座原本刚硬无比的桥变得温润。
就像很多人,年轻的时候,总是自以为是,特立独行,饱经风霜之后,反而变得圆润可亲,淡定自如。
能把两座截然不同的桥平行建在一起,这需要巨大的包容心及勇气。

经过了短暂的航行,我们就登上了太阳岛,雨水也缓和下来。
太阳岛实际是个很无聊的小岛,跟每个城市里的中山公园,人民公园没有两样,只是本地市民休闲娱乐的场所。
幸好,这里多了几分市区里难得的安静,走在岛上,雨中湿润的惬意作伴,很容易会产生对城市生活的思考。我很羡慕哈尔滨的市民,逃离城市生活,只需要一张船票。
只是,被逃离的城市生活本身,到底,是不是真的值得逃离,我无从而知。

热闹易得,安静难求。当我们走到太阳岛索道的时候,姜来吵着要上去坐。本来阴雨天就没什么值得看的风景,我不想浪费钱,我骗姜来说,我没带那么多现金。
姜来没了钱,就丧失了他与生俱来的霸道,一副哭丧脸,依依不舍地离开索道,陪着我在太阳岛转了小半圈,回到了对岸的码头。
我们沿着河岸上的人行道往青旅的方向走,这时候,雨越下越大,姜来使劲地和我挤在雨伞下面,看上去,我们就像一对落魄的情侣。
我们不得不躲在一棵大树下,我的半身衣服,已经全湿透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我只好紧紧贴着姜来取暖。
在岸边钓鱼的人,撑着巨大的伞,一动不动地等鱼上钩,江面异常平静,重重的雨水坠落在河面上,河面像是起了鸡皮疙瘩。
我和姜来,安静地站在大树下面,一句话也没有说,各自张望着,偶尔有目光交错,然后很有默契地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多余的废话,会把这片风景打碎,沉默不语,就是对这场暴雨的致敬。
我不知道姜来是怎么想的,反正,我是这样觉得。

大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,雨停了之后,我们登上了滨州铁路桥,桥上有很多前人留下的不文明字刻,也有不少情侣留下的同心锁。
“我觉得,应该做个统计,留下同心锁的情侣,到底还有多少对仍然在一起。”姜来说。
“这么无聊的事情,只有你有兴趣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个世界,天长地久,到底还存不存在。”姜来拿起一个同心锁说到。
“你相信,就存在,不相信,就不存在。我觉得这个世界,就这么简单。”我说。
说完,姜来从口袋里掏出青旅的房间钥匙,在桥上的铁架上刻起了字。
“喂,这位不文明的市民。请你快停下来。”我对着姜来喊到,路过的人盯着我们,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。
“你少废话,等我一下。”姜来说。
姜来刻完字之后,把我叫到他跟前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——我相信我们一定能环游中国。by 最帅的姜来和特二的谢已。
把我的名字刻在这座百年大桥上,真觉得是个耻辱,刻了就刻了,还加个个特二,这我无比生气。
“有没有搞错,刻就刻了,为啥你自己是最帅,我是特二。气死我了。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,我以后还怎么混。”我尝试用手把字擦掉,可是一点用都没有,这家伙,刻字的力气真大。
“谁让你刚才明明有钱,却假装没钱不让我坐索道!”姜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,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我是真的没钱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,一点底气也没有,被他这么一说,让我也怂起来。
姜来把头凑近我,笑眯眯地对着我说:“你敢把你的钱包拿出来给我看看吗?谢已,撒谎的话可是会变小狗噢。”
我耸了下肩,把姜来滚烫的手甩掉,扭过头就走。
“我才没有你那么傻跟你玩这种游戏。”
“嘿嘿,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子。”
姜来这家伙就是这样子,前一分钟令人怜悯,下一秒钟被人嫌弃。

哈尔滨的第三天,我们登上了被评为哈尔滨最美建筑的哈尔滨大剧院。马岩松先生设计的大剧院,坐落在哈尔滨江北珍贵的湿地上,大剧院像从湿地里长出的巨大的贝壳,洁白的外观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,美丽得不像话。如果里面有神仙,那应该是桑德罗·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。
只是很可惜,由于当天没有演出,我们只能在外面参观,我们走在蜿蜒向上的大剧院观光走道上,哈尔滨江北湿地的景色一览无遗。
走着走着,我的电话突然响起。
是我在哈尔滨的好朋友,刘大力。
“喂,谢已。到哈尔滨没?”电话里头的他,音量十足,每次跟他电话聊天,我都得把手机往耳朵外挪个十厘米。
“到了,已经在这里玩了两天。”我说。
“你这小子,到了也不告诉我。真不够义气。”
“像你这种日夜颠倒的广告人,哪有时间浪费在我这种闲人身上。看你天天忙得昏头昏脑的,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。”
“这话说的呢。都把我当外人了。”
“别瞎扯,我们明天就走了。晚上你要是不加班的话,就一起吃个晚饭吧。”
“你们?你不是一个人出行吗?”
“晚上见面了再说吧。这可是一个长篇小说故事。”
“行,那就晚上6点在xxx路的xxx餐厅见吧。哪怕我公司今天倒闭,我也要请吃你吃一顿最地道的东北菜。”
“好,不见不散。”
姜来在我旁边,津津有味地听着我在打电话。
“谢已,我很好奇,你这种拒人千里的性格,为什么那里都有朋友呢?”
“我也很好奇,你这种自来熟的性格,为什么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呢?”
“你别扯开话题,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你要是能回答我这个问题,我就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“不说拉倒。对了,晚上你朋友会请我们吃饭吧。嘿嘿。”姜来没钱的时候,和有钱的时候,一样厚颜无耻。
“切,你想请客你也请不起。”我不屑地说。
“走吧走吧。别再提我的伤心事了。”

刘大力是我在上海认识的老朋友。曾经,他拥有着我们做梦都想要拥有的一切,之所为变成曾经,说起来也是一段坎坷的故事。
5年前,年过30的他是著名4A广告公司的设计总监,年薪过三十万。虽然无数花蝴蝶一直在他身边环绕,但他一直只痴迷那位比他更牛逼的女朋友。
他的女朋友,我们都叫她马驭姐。
之所以叫她马驭,并不是因为她姓马叫驭;之所以叫她姐,也不是因为她比我们年龄大。
刚刚国外名牌大学毕业的她,年轻貌美,管理着上市家族企业,刘大力年薪已经过三十万,在我眼里已经是可望不可及的数字,但对马驭姐来说,连毛都算不上。
刘大力当年为了追她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:包下上海外滩最好的餐厅请她吃烛光晚餐,在她楼下的花园一夜之间摆满鲜艳的玫瑰花,噢,更不要说那些名贵的珠宝和名牌包包了。
要是普通女孩子,早就哭的稀里哗啦地答应刘大力了,可是,见多识广,追求者众多的马驭姐,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冒。
过了好久,刘大力都快要放弃了,哭着问她,到底怎么样才答应的时候,马驭姐轻描淡写地说:你要是愿意在南京路步行街上,被我骑着,走完整条步行街,我就答应你。
正常的男人听到这话,肯定觉得这女的是疯了,恨不得给她一巴掌。
可是,刘大力和马驭姐本来就不是正常人。刘大力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第二天,刘大力把她请到南京路。刘大力不知道从那里搞来一套带着马头的衣服,四肢着地,扮成一匹马,为了让马驭姐坐得舒服,还在腰上放了一块鞍垫。
马驭姐一看,差点笑出来,但我说了,她和刘大力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南京路上人来人往,丝毫没有不好意思,她真的坐了上去!
结果刘大力因为平时内耗过多腰力不胜,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,马驭姐来了个人仰马翻。
就这么一闹,马驭姐也被他打动了,答应了他。后来,她跟我们说,大部分追她的富家子弟,听到她这么一说,都马上打退堂鼓了。刘大力是唯一一个愿意这么做的男人,当然,也是最傻的那个。
可是,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决定太过随意,她给刘大力一个月的恋爱试用期。
这试用期,其实也只是马驭姐嘴上说说。不到一个月,她就和刘大力爱得死去活来,如胶似漆。
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我们都管她叫马驭姐。

他们的故事,开头是童话,结尾却是悲情。
来自哈尔滨的刘大力,三年前因为母亲中风全身瘫痪,成了半植物人,父亲早去世的他,不得不一个人回到了哈尔滨照顾母亲。
要管理家族企业的马驭姐,本身就是上海人,和刘大力一起回哈尔滨,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因为离开上海的事情,刘大力和马驭姐大吵了一架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他两边都舍不得。最终,刘大力因为马驭姐的一句气话,最终决定离开上海回哈尔滨照顾母亲。
马驭姐说:“刘大力!你要娶的女人,是我!不是你那中风瘫痪像一个死人的老母亲!你要离开,你就别给我回来!”
马驭姐的占有欲,在最后一刻,显得无比可怕,因为她知道,一旦刘大力离开了上海,他这辈子就得要呆在哈尔滨,直到她母亲去世。
刘大力原本只觉得马驭姐是在无理取闹,可是,当他听到马驭姐对母亲一连串的侮辱之后,终于忍无可忍。
离开上海之后,两个无比强势的人,顺理成章地分手了。
当我们以为,他们的故事,就这样落下帷幕的时候,其实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

姜来和刘大力一起,喝着哈尔滨啤酒,吃着正宗东北大盘菜。姜来听得津津有味的,连菜都没空吃。
“然后呢?大力哥和马驭姐发生了什么?别停下来啊,接着说啊。”姜来丝毫没有顾及一下刘大力的感受。
“说吧,没关系,我早放下她了。难得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故事,感觉那根本不是自己的事情。”刘大力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整瓶啤酒之后说。
我叹了口气,重新回到刘大力的世界。
之所以我记得那么清楚,是因为,刘大力曾经无数次的,在苦闷的夜里,向我诉说。
电话里的那头,跟我平时认识的刘大力,完全不是一个人,声音低沉,沮丧。

刘大力和马驭姐分手之后,念念不忘。他不止一次,想杀死自己的母亲,然后回到上海,和马驭姐继续共度人生。
“你这词用得不对,不是杀,而是超度。我妈那样子,早已经是个活死人了。我只是想让她不要那么难受。早点上天陪我爸,对她来说,也是件好事情。”现已皈依佛祖的刘大力纠正我的话。
对,刘大力一直想超度他的母亲。可是,在中国,普度众生,可以;超度众生,可是件违法犯罪的事情,国家不允许。他这个人,就是有贼心,没贼胆。

刘大力和植物人母亲在家里耗了快一年。有一天,刘大力实在忍不住,对着毫无知觉的母亲,爆发了。
“我就哭着跟我妈说:妈,我知道你很难受,可是我真的受够了这些日子。半夜帮你翻身,给你接屎接尿,我都忍了,每天把各种蔬菜水果和肉搅拌成屎一样喂你,我也忍了。可是,我唯一不能忍的就是那个被我抛弃的女孩子。我每天都忍不住想她,我完全忍不住。”
刘大力说着说着,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五瓶啤酒,姜来又叫来五瓶啤酒。刘大力一看,说:“咱北方人都是一箱一箱地喝,来,服务员,给我来一箱。”
姜来大气地说:“没问题,今天,让我陪你喝个够。”

结果,刘大力的母亲,也许听懂了刘大力的话,眼角流出两滴泪之后,就断气了。刘大力冷静地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去世,自从他母亲中风以来,他已经哭了无数次了,这一次,他不想再哭了。
“你知道嘛,那一天,我是真的解脱了,我妈也一样。”刘大力插嘴说道。
刘大力迅速地办完了后事,下葬第二天,刘大力马不停蹄地带着疲累的身心回到了上海。刘大力和马驭姐断绝联系了快一年,但是,刘大力依然依依不舍。
回到上海之后,他打听到马驭姐已经结婚了,儿子也已经一岁了。
她嫁给了一个40多岁的,货真价实的富二代,据说,是她爸钦定的。

刘大力假借丧母之痛,把马驭姐约出来,马驭姐思考了一下,答应了。
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他们在新天地某家咖啡店见面,那是他们以前最爱去的咖啡店,店里摆满了鲜花和绿植,看上去很浪漫。
马驭姐推着婴儿车进门,带着自己的亲生宝贝,一坐下,刘大力就盯着孩子看,他发现才一岁的孩子跟自己长得特别像,同样的粗眉毛,高鼻子,左耳垂长,右耳垂圆,他差点以为这是幻觉,以为这就是他们俩的孩子。
刘大力带着疑惑质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就结婚生孩子。马驭姐没正眼看刘大力,忙着照顾孩子,冷淡地说:就是这么一回事,分手之后,我就结婚了,然后生孩子。
刘大力是一个聪明人,他听出话里痴痴的怨恨,也听出了没说出口的话。可是,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。
他趁着马驭姐不注意,偷偷拔了一根孩子的头发。
孩子的哭闹,加上气氛的不愉快,马驭姐很快就离开了。
刘大力马上拿着孩子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。一个星期之后,鉴定机构给他出示了一份鉴定证明。
刘大力才是孩子的父亲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做亲子鉴定吗?父亲的直觉。我看着马驭姐的孩子,那笔挺的鼻子,跟我长得一模一样。突然,她孩子哭了,我跟她说,要不我来抱抱他哄哄他吧。就这么一抱,孩子马上止住了哭。然后,我就想,这肯定是我的亲生的孩子!因为,他太久没看到自己的爸爸了。父子相认,有时候,就只需要一个拥抱。”刘大力说。
刘大力带着证明,跑到马驭姐家里去,那是陆家嘴最贵的楼盘,一套房子上亿,刘大力躲过几重保安才到达她家。
打开门,马驭姐也惊呆了,他气冲冲地走进去,当着她和她丈夫的面,把鉴定证明摔在地上。
马驭姐看都没看一眼。
她丈夫说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刘大力。”
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娶她?我操你妈。”刘大力生气地质问她丈夫,差点准备要动手。
她丈夫是个文质彬彬的商人,看上去,很讲道理,只要价格谈妥,什么话都好说。
他给刘大力递来了一根烟,刘大力用手把递过来的烟拍掉在地上,她丈夫愣了一下,然后给自己点起了烟。这时候孩子哭起来,马驭姐进去房间照看孩子。
剩下的时间,是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。

“我来告诉你,为什么我要娶马驭姐。来,先坐下吧。”
马驭姐丈夫又给他递了一根烟,刘大力愣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烟,马驭姐丈夫礼貌地给他点火,他拒绝了,一手抢过打火机,自己给自己点了烟。
他坐下来,心里面想,我倒是要听听这个抢我女朋友,还抢我孩子的混蛋怎么狡辩。
“要不是我爸告诉我,如果我不结婚生孩子,就别指望接管家里的生意的时候。我是绝对不会碰马驭姐的。”他继续抽着烟,若有所思地说着。
“我们家和马驭姐家是世交。我比马驭姐大20岁,我从小就看着她长大。我对马驭姐,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,你们的故事,马驭姐早就告诉过我。那时候,我想,这小丫头终于能找到一个好归宿,不错。”
“后来,你一个人丢下她回到哈尔滨。没多久,她就查出已经怀孕三个月了。她看到你没有回上海的意愿,就决定自己把孩子生下来。她不想告诉你,因为,她恨你。她不想让你知道,她有了你的孩子。”
刘大力安静地听着,头不断往房间里面看,他想通过马驭姐的表情,来判断他说的话,是不是真的,只是,房间里,什么都没有。
“正好我有结婚的需求,我就跟马驭姐说。我来娶你吧,这样子,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马驭姐的丈夫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刘大力的耳边,偷偷地说:“告诉你,我只喜欢男人。这事,马驭姐也知道,可是,她不介意。”
听到这话后,气冲冲的刘大力,一下子变懵了。
在他心里,这应该是一个撬墙角的烂俗故事。他想,他丈夫要是知道了这事,一定会跟她离婚,然后他就可以把他最爱的女人和孩子一起夺回来,噢,顺便还能让这个男人身败名裂。
没想到,这原本就是一出戏,刘大力,只不过是戏里面的一个棋子。

马驭姐的丈夫回到了沙发上,坐直了身子,把烟掐掉,收起了刚才轻描淡写的表情,开始跟刘大力讨价还价:
“马驭姐早就对你死心了。你也别再想她了。我知道你对她还念念不忘。可是,对她,和孩子,一点都不好。你知道嘛?我们的儿子…”
“打住,什么我们的儿子,那明明是我的儿子!”刘大力义愤填膺地说。
“好,你的儿子。你看,你的儿子,住着全上海最贵的房子,以后,我还会让你的儿子,上全上海最好的学校,长大之后,我还会送他出国留学,毕业之后,他就可以继承我现在的公司,现在,虽然他才1岁,但身价已经几十亿了,不是人民币,是美金。”
刘大力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你想想,你自己能给马驭姐和儿子带来什么?说得不好听,就那么点薪水,在上海也只能算是高级的打工仔。买房子,也只能买到外环郊区的二手房。更别说一年学费就是二三十万的国际学校。刘大力,你不为自己着想,也为自己的儿子和马驭姐着想。”
马驭姐丈夫说话特别有磁性,特别入脑。他想起了以前和马驭姐在一起的时候,最经常想的事情,不是马驭姐把她甩了,而是,他要是娶了马驭姐,他养的起吗?
先不要说养不养的起,她家人这一关,他就没想好怎么过。他们在一起的两年,刘大力无数次地想对马驭姐求婚,但是,话到嘴边,就收回来,他连自己的那关都过不去,就甭说她家人了。

“刘大力,我和马驭姐,再怎么说,已经是结发夫妻,虽然没有行夫妻之事,但也有夫妻之名。我身为一个上司公司的董事长,我可不想看到自己的老婆,跟其他男人有染。这是我和马驭姐的约定,也是对彼此的尊重。”马驭姐丈夫的语气越来越严肃,刘大力原本的嚣张怒气也全消。按他原话,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,特别地挫。
“既然你知道了事实,那我们就开门见山,我也不想把话绕来绕去。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,我尊重你。但是,事情闹大了,对谁,都没有好处。这样子吧,只要你答应离开上海,离开马驭姐和孩子,不再回上海。我每年给你一百万,直到你入土为安。你现在才30出头,要是能活到80岁,我想,这些钱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。”
刘大力继续往房间里面张望,孩子的哭声已经消失,但马驭姐一直没有出来。马驭姐是真的恨他了,直到现在,都不想面对刘大力。
这丧权辱人的收买,刘大力应该词正力严地拒绝,刘大力沉默了好久,看着窗外繁华的上海的风景,他觉得他这辈子也给不了孩子这么好的条件,即使再爱马驭姐,也还是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。
他紧握着拳头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,考虑再三,最终,他选择了接受。
他想不到更好的方法,来解决这个问题。
事情闹大了,马驭姐更加不会原谅他,即使她们离婚了,她也不可能再得到马驭姐,孩子即使不再跟着假父亲,也依旧是会跟着马驭姐的;
把孩子从他们手中抢回来,那马驭姐怎么办,总不能让孩子在没有母亲的环境里成长,这也不行;
偷偷地当孩子的隐形爸爸?做马驭姐的小三?一个堂堂正正的东北大男人,怎么可以接受;
最重要的是,马驭姐的丈夫,除了能给她们母子幸福快乐的家庭,还能给孩子优越的生活,这一切,刘大力都做不到。

“你怎么能忍受马驭姐跟一个不爱她的人在一起?”姜来质问刘大力。
刘大力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,从一开始,刘大力就知道他和马驭姐,没有未来。她跟谁在一起,最终都只是取决于利益的考虑。马驭姐和她老公,都是精明的商人,在商人面前,爱情也能用价格来衡量。”我对姜来说。
刘大力继续喝着闷酒,说:
“反正,我现在即使不干活,每年也能拿到一百万,比开公司强多了?来,姜来,干了这杯。”

从那之后,刘大力离开了上海,再也没有回去。
每年在孩子生日的那天,他的银行账户里,都会出现一笔一百万的汇款,他存起来,一分钱都没有花。
回到哈尔滨,刘大力自己开了家小广告公司,重操旧业。我和刘大力虽然已经三年没见,但是,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。他经常让我帮他打听孩子的消息,可是,自从他和马驭姐分手,我和她就不再联系了。

在饭桌上,刘大力继续借酒向我诉说心中的苦闷,无非是工作繁忙,公司人手不够,东北经济不景气云云。
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起马驭姐和孩子的事情。

刘大力是个很能喝酒的东北大汉,可是,今天在我面前,他居然醉得不省人事。
他的头趴在桌子上,打着响亮的鼾声,原本壮实的身材现在已经消失,啤酒肚特别显眼,跟很多上了三十岁的男人一样,被生活折磨得死去活来,满头都是细碎的白头发。
自从开了公司之后,他变得更加忙碌,我们的联系,也变得越来越少,我觉得,他只是借着工作麻醉自己。
但我从不点破。

我没有喝酒,我是三个人里面最清醒的一个。姜来酒量很好,刘大力喝醉了之后,他还在一个人喝酒。
杯盘狼藉,桌上全是空啤酒瓶。
餐厅服务员早已见怪不怪。

我想把刘大力送回家,可是,刘大力已经不省人事,怎么问他都没反应,不知道他家地址的我们,只好把他带回青旅,给他单独开了一个房间。
在出租车上,姜来问我:“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,你会怎么办?”
我说:“我想,我也只能和刘大力一样。”
“你们都是他妈的懦夫,呵呵。”姜来醉醺醺地指着我的脸,小声骂我。
我不想跟姜来解释,任由司机安静地把我们送回青旅。

我知道,在姜来的面前,我和刘大力都是懦夫,可是,你知道吗?当一个懦夫,也需要勇气。
姜来,你现在还不懂,因为,你太勇敢了。
而这个社会,最讨厌勇敢的人,因为勇敢的人最擅长打破框架,打破一切稳定的局面。
这样的人,从来都是危险的一份子。

第九章(-):睡城

二十三世纪,科学解放了全部生产力,人类不需要劳动,世界变得特别慵懒。
人类也不再需要睡眠,只需吃一颗小药片,就可以保持清醒,原本睡眠的时间,用来吃喝玩乐,或者创作已经泛滥的艺术品。

我是这个世纪里面,唯一一个照常睡觉的人。
他们笑我是个上世纪的人。
我很羡慕,上世纪的人,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,真的很迷人。
白天忙碌的城市,一到晚上,会随着人们的睡眠,一起入睡。不像现在,白天和晚上,根本没有区别。
科学解放了生产力,也解放了人类的欲望,人与人之间的交配,成了一件特别落伍无趣的事情,机器人已经可以和我们认真地谈一段恋爱,更可以给我们提供无止尽的欢愉。
张开双腿,电磁脉冲,肾上腺素,子宫和精液,润滑剂和电动马达,1和0,我们可以谈一场虚拟的恋爱,但快感,不会欺骗人。

政府有一天派了几个机械警察,把我从睡梦中抓走。
你因为生产梦,不符合这个社会的设计原理,你需要跟我走一趟。
我被上了数码锁,只要一上锁,我就不能使用任何电子设备,不能打开门,不能坐交通工具,在这个社会,等于成了残疾。
我被抓到警车上,警车以光速开离地球,在冥王星最底层的监狱里,他们审问我,为什么要做梦。
我说我想抽根烟。
审问我的人类警察给另外一个机械警察打了个眼色,机械警察往我的中枢神经输入了一根香烟。
操,连香烟都是虚拟的。
“你们,虚构了我的罪名。”我拿着香烟,抽了一口,指着他们说,香烟的口感很真实,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可以模拟出来。
对他们而言,我手上其实一根香烟都没有。
他们把我的虚拟香烟灭掉。
“告诉你,你到底梦见了什么。”他把我脖子掐住,把我撞到冥王星厚底的岩石上。
“轻点,你把我的记忆体撞坏了,难道要用你的海绵体来顶替吗?”
“你已经违反银河系法。来,把他带去清洗间。”
两个机械警察把我带到清洗间,清洗的,不是我的肉体,而是我的记忆。
他们说,要把梦消灭,只要把记忆全部清洗干净,然后替换成无害的记忆就可以。
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梦。
机械警察说,梦,只是人类的寓言,我们不做梦。

他们把我的神经中枢锁定,我动不了。我被他们带到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面前,里面装满绿色的神秘液体。
他们把我从上往下丢下去。
液体渗入我的每一个毛孔,从鼻孔,从嘴巴,从耳朵,从眼睛,凶猛地进入我的体内,他们应该是用纳米机器人,把我的每一个记忆,更换成他们想要的。
我感觉自己的梦,正逐一逐一消失,连带我对现实的体验,痛的,快乐的,都没有了。
我记得他们在外面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们说:恭喜你,我们又消灭了一个预言家。
我嘴上没有动,但我心里面,笑起来。

我早就梦到自己会这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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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 第十章(+):漠河 & 第十章(-):花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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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:
aloho 。定位为一个幽伤主义的诗人。男,在大上海生活,正朝着三字头奔赴,搞过摄影和电音,做过网金产品经理,偶尔是一个只做LOGO的平面设计师,拥有一个无限连载的个人诗计划[aloho的床头诗] 。
2016年环游中国,回来后憋了一年写本半记实半虚构的小说《绝对光年》,自诩这是一本魔幻主义公路小说。

编辑:小说 本文来源:[公路]绝对光年 (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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